马识路:世界对中国的期待

admin 全民娱乐 2019-09-02 22:38:26 9800

  

  世界眼中的中国并不是真实的中国,它眼中的中国让其感到害怕,因为害怕,所以看不见真实的中国。

  

  一、世界眼中的中国让世界感到害怕

  

  (一)世界看到了中国经济的飞速发展,看到了它在国际贸易中逐渐增长的份额、对全球环境和气候变化的影响;看到了它对原材料和石油的庞大需求及其在国际关系舞台上的重要影响。

  中国正在向世界第二大国的地位迈进,也许几十年后将成为第一。然而中国的增长本身并不应该成为让人害怕的理由。这一经济增长不仅让中国自身获益,更有益于世界其他地区,而中国自身却成为环境破坏的最主要受害者。

  当看到中国人通过报酬低廉的工作保障整个世界的生产需求时,又怎能去指责中国抢占原材料和污染环境呢?而且大家也都看到了中国为尽可能快地达到社会和环境之间合理而可持续的平衡所作出的努力。

  (二)事实上,世界害怕中国的强大是因为它带着对抗性的视角去看中国。世界害怕帝国主义的统治倾向,并认为这从中国在非洲的活动及其军备发展中已初现端倪。

  因为世界经历了100年非常激烈的意识形态冲突,在冷战时期达至顶峰:这就是自由主义和共产主义之间的冲突。我们已很难想象从1917年俄国革命后直至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笼罩在西方社会的极端紧张的政治和社会气氛,以及战后斯大林时代苏联的崛起所造成的焦虑。整整四代人经历了对共产主义的恐惧与仇恨。

  1989年柏林墙倒塌后,在西方孕育了这样一种感觉,即自由主义最终赢得了同共产主义意识形态间的战争,自由民主“很自然地”打败了其他所有形式的政府而给这段历史划上了句号。

  看似矛盾实则自然的是,此前欧洲共产主义的支持者们转而成为最凶狠的诋毁者(法国左派)。西方世界一致坚信自由民主所具有的绝对优越的意识形态基础,同时坚信共产主义会走进绝路。对于西方世界而言,它对世界其他地区的主导以及后者(印度、俄罗斯、非洲、日本……)在意识形态上对它的附和恰恰证明了这一“真理”。

  而中国在其眼中则是一个专制、中央集权且实行一党制的“共产主义”政体!这个共产主义的中国正在采用自由主义的方式和市场经济,要发展成为世界第一强国。这是令人无法理解的,让人恐惧、无法接受。这一恐惧心理也随着中国实力的增强而日益增长。故此,一些西方观察家持着傲慢的态度,或是预言“中国奇迹”会在短期内失败,或是愿意“帮助”中国成为自由民主国家以安其心。

  

  

  政体之间就不存在一种根本性的差别吗?

  (一)世界所害怕的共产主义是一种全能主义的(totalitaire)意识形态,其哲学基础是用平均主义反抗个人主义,而后者曾在19世纪末的自由主义理论和西方资产阶级社会中占主导地位。共产主义是现代西方社会个人主义观的一种反动形式,是用平均主义对个人主义进行的逆向打击,不能将之与传统社会的“整体主义”观混为一谈。

  这一意识形态不仅是全能主义的,若从它强制所有人服从(必然选择)的意义上来说,更是囊括一切的。同所有意识形态一样,它对世界有抱负,并以控制一切为己任,为此不惜动用包括武力在内的一切手段。在它看来,甚至其自身的成功就是以其普遍性为条件的。

  西方所害怕的共产主义是西方与之不懈斗争了40年的“帝国主义”的共产主义。无论历史真相如何,朝鲜战争和越南战争在西方人的集体无意识中,都是打击共产主义扩张的合法战争。军备竞赛也曾被看作是西方社会生存的条件。

  同样,自近代以来,在西方不断走向权力分化的时候,中国一直到封建社会末期还在不断强化统一政权的超验性和神圣化。1911年后,中国的政治家和知识分子们就从未停止思考过一个问题,那就是应该将旧体制摆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因为它是中国社会和政治不可抹杀的基础。尽管在国内也有不同的声音,但外界依然能清晰地看到神圣和统一的权力,并将其看作西方认定的全能主义的共产主义制度。两者之间有一些相同点,所以将之混淆是很有可能的。

  反过来说,中国的政体与西方全能主义的体制(苏维埃主义、纳粹主义、法西斯主义……)完全不同的地方在于,它并不是意识形态性的,而是实用主义的,它是组织政治和社会的工具,而不是一种彰显普世性并强迫人们改变信仰的意识形态。

  如今可以清楚地看到,中国忙于思索如何推进其政治和社会模式的变革,更不可能将自身的模式强加给任何其他人。然而对中国的误解不但没有消减,反而加强了。

  

  三、中国的政体并不是让世界感到害怕的全能主义的共产主义,但表象却令人迷惑

  

  (一)首先,对现代中国的解放者毛泽东的忠诚令他的追随者们继承其遗志,他们的政策没有明显的不连续性,并用共产主义的语言来描述政治组织的支柱,也就是党。这也许是毫无理性可言的,但是它却令西方人的(无)意识又回到了冷战时期!

  (二)更深层次地看,中国社会以至于中国政治是由其历史所决定的。现今,神圣化的“整体”不再由皇帝代表,而是中国自身以及所有中国人(爱国者)都被号召去维护的中国利益。从这一点来说,在行使政治权力时,对这一神圣职责还带有某种圣职般的东西。毫无疑问,这可以解释为何政治权力的行使带有浓厚的仪式化成分:中国领导人的言论表述、政治会议的举办、外交辞令、为召集民众而使用的套话和口号,这一切都与西方领导人轻松自在、个性化的言论风格相去甚远,而更接近于西方所熟知的全能主义政体的做法。不仅如此,讲究谦虚的儒家道德让中国人不以个人名义而是以集体名义发表观点,这会令受众本能地产生“政治套话”的感觉。

  中国文化独特的爱国情感在某种程度上与德国的“国家社会主义”相似。毫无疑问,从中国的角度来看,崇尚中国就是崇尚中国人民的利益,相对于个体的言论与自由而言,整体的统一和秩序拥有优先权。优先考虑“整体”而非个人,这就对个体的保护以及尊重人权方面提出了问题。

  由此,只要出现对国家统一或秩序的威胁,治安或司法层面都会制定相应措施,众所周知,这些措施实质上是政治上的控制。这样会给人造成将权力和专制相混淆的感觉。况且,中国的掌权者都“很自然地”凌驾于普通人要遵守的规则之上。单举一例,政府和军队的车辆(以及拥有特殊牌号的车)似乎可以不受大众应当遵守的交通法规的约束。

  另外,强加给人们的所有规训让人感到不知是谁制定的又不容争辩:大部分组团来中国的游客都坚信他们的导游是“政治特派员”,而且接到过明确的指令,规定哪些地方允许参观,哪些必须隐瞒。他们并不明白对于那些年轻的导游而言,遵守纪律和计划安排是不容置疑且“神圣”的。他们的角色很简单,就是让人们去遵守这些纪律。飞往北京的国际航班上的乘客也有同样的感觉,因为他们要“坐在座位上一直等到官方有关部门允许放行”才能离机。所有这些都会给人造成身处“全能主义世界”的感觉。

  很不幸而又不可避免的是,中国大大小小的政治官员有很大一部分手握赋予他们的“神圣权力”,为满足个人利益而滥用职权,受害者却往往连自我保护的足够权利都没有。

  (三)中国文化和政治的另一特征是实用主义,首先关注的是现实(实事求是、摸着石头过河……),而不是理论。另外,较之权利,更注重公正。追根溯源,这一政治理念应该是从“无为而治”中来。而崇尚理论先于事实、权利先于公正的西方人则将之看作是专制的证明。

  (四)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有时中国自己也让一些诋毁者有空可钻。它感觉得不到理解,又受到不公正的打击,但与此同时,它似乎又对自身的政治和社会境况以及机构制度感到自卑。它一边自我辩护,一边让人觉得它是希望模仿西方、走西方的路。比如在上海或北京的某些富裕地区,没有比一方面展示中国身份,另一方面又表现出完美的西方化尤其是美国化倾向更时髦的了。

  同这些富裕阶层有交往的西方人由此看到了进步的中国精英。他们认为看清了精英阶层与政治权力之间的差距,觉得看到了中国很自然地向“西方价值”体系靠拢的证据。这些无疑只会使西方更加坚信其意识形态与模式的优越性,也只会鼓励西方喜欢教训人的傲慢倾向。

  应当指出的是,西方思想的另一特征(与中国思想相反)是带有摩尼教的特点(即善恶二元论)。源于一神论的西方思想对现实形成了一种一元化和绝对化的概念,如真、善、美等,这样一来,如果说西方站在真理这一边(她对此从不怀疑!),那么中国就站在错误的一边,而且除了改正,别无选择!

  

  四、世界期待怎样的中国?

  

  世界所期待的中国是一个能采用世界认可的规则,尤其是首先能采用民主原则与实践的中国,一个不会让世界感到害怕的中国。

  但世界需要的也是一个有序发展的中国。没有什么比中国在政治、社会和经济上不稳定更糟糕的了。西方人,如同一部分中国年轻人甚至是经济界精英一样,都批评中国的制度和政府。他们希望的是“民治”。愿望是合理的,但难道不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吗?管理一个有着15亿人口的国家难道不比提提建议和忠告要难得多吗?中国根本还没有来得及走出封建专制——即使那个封建君主是明君,就经历了百年的侵略、殖民战争、动荡和内战。

  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发展迅速,包括在个人自由方面。我们无法将20世纪80年代初的情形同今天相比。看问题的方式、表达的方式以及向社会提出的问题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部分民众希望中国在此方面走得更快更远,像西方人一样呼吁民主。如上文所提到的,一个经历了3000年儒家专制的国家能施行怎样的民主?在这个国家中,个人唯一关心的是确保各自所属集体的利益,以免受到来自外界的影响,并将限定集体财产与进行集体动员的责任推给了“上面”,它又能施行怎样的民主?

  民主的拥护者们极为自然地假设,西方民主制度完全能够替代中国国家机器,并能确保中国有同样的稳定发展。真能这样吗?如果像这样生硬地改变,谁又能预见到政治、社会和经济层面上的后果呢?

  中国政府需要确保国家的政治改革和经济开放拥有一定的节奏,要跟其制度传统、文化以及所有中国人民的愿景与政治上的成熟相协调,任重而道远。中国人民向往的首先是“幸福”与安静,然后是自由和民主(根据2008年的一项调查结果)。而在他们对政府的期望中,排在首位的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其次是廉洁,接下来是高效,最后才是民主。

来源地址: